2012年4月25日 星期三

在冷冽虛擬世界中隱隱放光───────台北越界舞團何曉玫舞作《默島樂園》初探

一、 研究主題:


西洋哲學和社會學發展的脈絡中,與身體相關的意識型態,自柏拉圖以降,歷經中世紀神學、笛卡爾、涂爾幹,乃至韋伯,都建立在身心二元論的辯證基石上。二十世紀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建構了以身體為基礎的存在現象學,提昇了身體在當代思想中的地位。法國社會學家傅柯提出規訓的身體(docile body),探討隱藏在人類社會中的身體規訓機制,展開新的身體分析論述。八〇年代初期的女性主義,開始批判資本主義和父權社會體系之下,男性對於女性身體的凝視、消費與剝削。英國社會學學者布萊恩‧特納(Bryan S. Turner)建立身體的類型學分析,將身體視為文化社會與生物有機體的交合產物。法國社會學家布希亞批判消費社會中,被符號化、功能化、商品化的身體。因而,以身體作為藝術表達直接媒介的舞蹈,是身體研究的重要對象和文本。

2006年5月,「台北越界舞團」團長暨編舞家何曉玫於台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發表的舞作《默島樂園》,以舞蹈劇場的形式,批判台灣社會現況,檢視高度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消費慾望,並結合影像映現,不落俗套地讓舞蹈與視覺藝術產生成功的配置與揉合,藉以檢視人與人之間「看」與「被看」的關係,以及影像所引發的「虛擬」與「真實」之間的辯證。舞作中人物角色的符號意義,以及唸白中的各種指涉,編舞家何曉玫也都賦予巧妙的安排,實為一齣發人省思的舞劇,令人耳目一新,無疑是2006年台灣舞壇的絕佳舞作。

生長於宜蘭鄉間的何曉玫,從八歲開始展開舞蹈生涯。初習中國民族舞,十四歲就隨蘭陽民族舞蹈團走訪中、南美洲七國演出百餘場。1982年,國立藝術學院(今改制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創校,隔年成立舞蹈學系,何曉玫順利地成為該系第一屆的學生。大學五年期間,除了在術科技巧方面益求精進之外,更在林懷民老師的啟發下,學習如何透過身體和舞蹈,探索自身的文化根源與肢體語彙。畢業後,何曉玫前往美國紐約大學舞蹈研究所繼續進修,獲藝術碩士學位。人文薈萃的紐約提供何曉玫多方嘗試、汲取多元養分的機會。其間,她更曾在摩斯‧康寧漢工作室(Merce Cunningham Studio)發表舞作,並且深獲紐約時報舞評的讚賞。回國後,何曉玫加入「雲門舞集」,後來又創辦「風動舞蹈劇場」,並任教於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自1999年起,除了受邀為劇團和電視兒童節目設計動作之外,何曉玫主要以「台北越界舞團」編舞家的身份活躍於台灣舞壇,創作的質與量均十分穩定,備受矚目。已故舞蹈家羅曼菲辭世前,相當賞識何曉玫的編舞才華,因而邀請她擔任「台北越界舞團」團長。

何曉玫的現代舞創作,以「舞蹈劇場」形式發表者,不在少數。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風動舞蹈劇場」時期,何曉玫就偏愛「跨界合作」,邀請戲劇、音樂、美術等不同藝術領域的朋友參與她的創作和演出,而這種跨領域的創作形式,恰巧與台北越界舞團的理念不謀而合。具有人師、人妻、人母、人子和編舞家多重角色的何曉玫,總是在嘗試各種不同可能性的同時,探索自我生命的內在需求,將其反映在作品中,持續燃燒對生命的熱情。

本研究主要以當代法國社會學家Jean Baudrillard(尚.布希亞,1929~2007)所提出的「符號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論、「擬仿物與擬像」理論,以及「消費社會」理論作為論述依據,來探討《默島樂園》中所投射的消費社會批判,以及虛擬與真實之辯。



二、理論回顧:

布希亞消費社會理論與擬像理論

1929年7月出生於法國杭斯(Rrims),於今年(時值2007年)3月6日在其巴黎寓所去世的布希亞,堪稱當代全球知識界的一位酷異思想家、哲學家、社會學家,甚至是形上學家,以其具有科幻色彩的論述語彙,寓示末世景象。除了深受羅蘭.巴特的影響之外,布希亞還曾經師從法國著名的馬克斯主義學者列斐弗爾(Henri Lefebvre, 1901∼1991)。布希亞承上述二者的論述模式,分析的層面涵括消費、廣告、流行時尚、文化、藝術、空間建築、室內設計、功能主義、需求建構等生活實踐,在此,「消費」成為他們共同批判的焦點,因為消費已然成為新的社會掌控機制。布希亞的著作《擬仿物與擬像》剖析各種後現代的文化現象,論及小說、電影、廣告、媒體、商品、政治、核爆、太空競技、複製體等等;《消費社會》分析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活動,包括「身體」作為一種消費的對象物,因而導致異化;《物體系》拆解消費社會中的物品符號意義,建構物品的體系。

布希亞修正馬克斯所提出的經濟理論,認為人類在歷經變革的當前科技文化社會裡,生產、需求、消費三者之間的關係已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布希亞檢視有別於工業革命時期的當代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揭示:符號已然成為支配人類社會經濟行為的主要依據,商品圖騰化、商品拜物化成為主導人類消費行為的意識形態,符號隱然成為一種溝通、表意模式和傳遞訊息的媒介,而消費者藉由消費行為所購買的,不再是物品本身,而是物品所傳遞的符號訊息,商品所覆載的符號意義,也就是符號價值。

布希亞最具有原創性的理論,無疑就是「擬仿物與擬像」論。布希亞認為:「擬像從來就不是隱藏起真相的東西,它隱藏住的是『從來就沒有所謂真相』的那個真相。」他所指的擬像化的空間不只意指領域,而是一種沒有來源或真相的真實,也就是一種「過度真實」(hyper-reality)。對布希亞而言,後現代的文化充斥著「擬像」活動,現實界已經消失,擬像也不再是傳統模仿論所謂對現實的擬仿,而是對「擬仿物」的再度仿製和複製。擬像乃是影像的變體(影像則不全然是擬像),因為擬像是一種沒有原型的「摹本的摹本」(a copy of a copy),或是再現物的再現。影像或許可以區分真假,尚有真理真實可尋;但擬像背後並沒有真實做為指涉和對照的基準,「擬像」本身就是真實,或者說,擬像就是一種「虛擬的真實」(virtual reality)。在《默島樂園》這支舞作中,何曉玫製造了一個虛實難辨的場景。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似乎沒有答案。真實是不存在的烏托邦。



三、舞作分析:


(一)舞作簡介

在正式進入舞作分析之前,我先就舞作內容做一簡短的描述。

觀眾魚貫進入實驗劇場,觀眾席呈L字型, 舞台區的地面上,佈滿了厚厚一層泥土,中間豎立著三具裝扮豔俗、彷如現今青少年次文化中,極為風行的角色扮演遊戲(cosplay)中的女性「肉傀儡」, 她們被縛綁在鋼管支架頂端,高高矗立,不動如山,給人一種假人般的錯覺,乍看之下形貌甚為詭譎。觀眾開始入場之後,一位隨後會出現在演出場景裡,背著書包,像是高中生一般的女孩,遊走在觀眾席之間,和觀眾一樣地尋找座位,然而,一旦落座,她卻又起身,尋找下一個座位,不斷重複起身、尋找、落座的游移。幾度坐下之後,身旁恰好是她認識的朋友,她也若無其事地和朋友寒暄。而尾隨高中女學生身後的,是另一名亦步亦趨跟蹤著她的高中男學生,但女學生似乎未曾察覺他的存在。 然而,隨著多次變位,女學生逐漸察覺有人在跟蹤他,在等待和猜疑中,逐漸產生一種暗戀般的曖昧情緒。舞台的光線散射到三位肉傀儡身上,兩側垂掛著幾盞微弱的燈。一旁的泥地上,放著一個民間廟會跳蛤仔精舞時用的道具――用白紗和竹條做成的蚌殼,裏面躺著一名綠褲男子。 不久之後,綠褲男子便起身將蚌殼立在一旁,接著又走回原處,百無聊賴般地躺下。何曉玫運用多重焦點的配置,在舞作正式開始之前就安排了許多伏筆。

隆隆的工廠機器運轉聲中,一名妝扮像是電玩遊戲中的美少女戰士,又像是檳榔西施的女子, 穿著清涼的服飾,緩緩步入。她的體型近乎異常地削瘦,神情渙散。日式那卡西歌曲俗辣歌聲中,檳榔西施跳起動作彷如機器人的舞,一旁的三位肉傀儡也慢慢動了起來。她們的動作僵硬、神經質,好像所有動作都受到隱形的線所牽制,而且各個面無表情。一旁的綠褲男子時而起身向肉傀儡遞上礦泉水。後來,肉傀儡甚至嚼口香糖、戴墨鏡、撥打手機。兩位學生好奇地站在場邊觀看肉傀儡的表演。

調性悲壯的華爾滋樂曲取代了原先的那卡西歌曲,兩位學生像是起了爭執,開始環繞著人群穿梭、奔跑、追逐。另一位穿著高中生制服背著書包的長髮女孩加入, 綠褲男子尾隨其後奔跑。檳榔西施玩起了蚌殼,年輕情侶、綠褲男子和長髮女孩戲耍起來,肉傀儡繼續擺動妖嬈身姿。偶爾響起中年婦女說話的聲音。 另一位男子加入, 環繞眾人奔跑。長髮女學生拿著冰淇淋甜筒,一會兒和眾人一起戲耍,一會兒又把冰淇淋交給檳榔西施。眾人忙碌奔跑中,隱含某種興奮與不安。接著,眾人出場,只留下三個垂死的肉傀儡和檳榔西施在舞台區,工廠機器運轉聲不絕於耳。檳榔西施落寞地望著人群,隨後出場。

綠褲男子吹著哨子跑入舞台,三個垂死的肉傀儡隨即甦醒過來。綠褲男子當起推銷員,向觀眾吆喝賣起東西來了。肉傀儡解下將她們縛綁在鋼管支架上的帶子,走了下來,拿起數位相機和觀眾自拍。檳榔西施進場,在一旁玩蚌殼。綠褲男子聲稱要賣給觀眾「夢」。檳榔西施自言自語,但言詞內容似乎又和推銷員互為呼應。肉傀儡走進幕後,坐上鋼管支架,放大身形的光影投射在布幕上。推銷員叫賣起「蚌殼牌製夢機」,聲稱蚌殼排製夢機,可以任由消費者自由更改設定,想做什麼夢就做什夢。肉傀儡走出幕後,回到舞台扭動、戲耍。檳榔西施與女學生在一旁,彷如舊識般開心地玩耍。隨後眾人出場。

兩名裝扮相同的男子進場, 不明所以地吶喊,兩人互相較勁似地推擠,又互相擁抱,彼此像是對方的鏡影,做著同樣的動作,產生一種奇異的互動。接著,從舞台上方降下一盞燈,其中一人稱其為「阿拉丁神燈」,並說道:「我需要阿拉丁神燈,你也需要阿拉丁神燈,它讓我美夢成真!我的夢想是變成全世界最有錢的人!」兩人發現沙裡滿地是錢,彷彿是他們對「台灣錢淹腳目」的想像。傳奇故事中的阿拉丁神燈可以滿足人類所有的權力慾望,這兩個想要擁有阿拉丁神燈的男人以同樣的形象出現,代表男性既定的社會面貌。對比於前段女子甜美而溫暖的互動,男人的世界,充斥著權力慾望和金錢迷思。

燈光淡去,兩男出場,檳榔西施兩手各執一支冰淇淋甜筒進場。檳榔西施走到燈下,燈上裝著攝影機,將檳榔西施的動作即時投影到銀幕上。此刻現場闃然無聲。檳榔西施像在尋索自己,在燈下娓娓唱起一首曲調柔和的英文歌:「爸爸,我愛你。媽媽,我愛妳。寶寶,我愛你……」。隨後,一位穿著膚色舞衣,象徵檳榔西施分身的長髮女子走近, 棲身企圖舔舐檳榔西施手中的冰淇淋。這位分身乍看之下令人產生一種近乎裸體的錯覺。傾刻,檳榔西施昏厥在地,冰淇淋掉落,分身取代檳榔西施,走入燈下,伴隨著氛圍感人的音樂,在燈下緩緩起舞。攝影機頓時讓人無所遁逃,放大的影像映現在銀幕上,顯現分身的細部動作與表情,探向她內在最深沉、最幽微的秘密,影像時而逼近,時而迴旋。赤裸裸的分身,是檳榔西施精神性的內在真實,放大數十倍的身體局部影像:分身的頭髮、耳朵、張大的嘴,甚至她的私處,直接、誇張而且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眾人面前。私處的巨大顯影、成人電影(Adult Video)女星般的動作表情、細長陰道的投射想像,讓人感到一股難以言詮的悲涼。一名男子在陰暗處,像是一頭因得意而忘形,因受傷而發狂的野獸般狂笑,扭動著身體,高喊著:「錢!……錢!……錢!……」。極限主義調性的電子音樂滲入,檳榔西施的分身拿起燈/攝影機,映照觀眾、泥沙和平頭男子猙獰的面目。平頭男子的影像伴隨著沙灘的影像出現在銀幕上,燈光與音樂淡出,分身與平頭男子出場。

一陣嘲諷似的男人笑聲傳來,檳榔西施甦醒,執著冰淇淋在昏暗的舞台上獨立蒼茫,隨後緩緩舞動身體。先前分身在燈下的獨舞,對檳榔西施而言,是一場虛實莫辨的夢境,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剛剛那場夢到底有沒有發生過。兩位高中生以涉水在溪畔玩耍的動作進場,與檳榔西施共舞,青春的歡愉伴隨著調性明朗的音樂鋪展在舞台上,原先就錄製好的海潮影像和舞台上即時擷取的沙灘影像,交疊映照在大銀幕上,高中生和檳榔西施在沙灘上恣意玩耍、舞蹈,愉悅的氛圍喚起所有人對於海洋的記憶。高中生離去。檳榔西施再度躺回晃動的燈光下,海潮與檳榔西施雙腿交疊的影像在銀幕上搖擺,彷彿她的身體浸泡在水裡。一切逐漸淡漠。

檳榔西施再度甦醒,起身站立,不知所措;她似乎憶起冰淇淋的甜美滋味,雙手握著看不見的冰淇淋,津津有味地舔食。此時,推銷員又出現了,這回他賣的是舞台上的沙,因為沙就是時間,他向現場觀眾高聲吆喝:「如果把沙子倒出來,時間就回到現在……用過的沙不要丟掉!絕對不要丟!為什麼?因為俗話說的好……『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舞作的末段,眾人踩踏在沙上,行走、奔跑、跳躍、凝視、追尋,每個人都好像在找尋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舞蹈、影像,伴隨著叫賣聲。最後,眾人離去,舞台上只剩下檳榔西施和推銷員。推銷員發現只剩下一位聽眾,已不再擁有自己的舞台,遂丟下沙子轉身離去,只留下檳榔西施一人,棲身輕撫沙土。最後,海浪聲傳來,在微弱的燈光下,檳榔西施蜷曲著身體倒臥在沙灘上睡去。燈光淡出,空餘潮音。島嶼回歸靜默。



(二)被觀看的女體

被縛綁在支架上的肉傀儡,散發著一種猥瑣的美感,機械的冰冷。支架之於肉傀儡,正是一個表演的「舞台」,一個慾望的場域。表面上她們冷漠地倨傲於高處,俯視著觀眾,事實上,她們才是被觀看的客體,被消費的身體。因此,在編舞手法上,何曉玫刻意安排大量具有拘謹、受控制(bound)、方向單一、直接(direct)、力道強勁(strong)、突然(sudden)的動作質地,以凸顯她們的非自主性、喪失自由意志、物質性的、被異化的青春軀體。

檳榔西施也一樣被框囿於透明玻璃屋內,販售檳榔,兼賣青春。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檳榔,實際上更想滿足的是投射在青春女體的慾望。《默島樂園》中的檳榔西施,近乎未成年雛妓般極度削瘦的異質身體,有時呼應肉傀儡機械化的動作,然而,大部分的時候,她總是那麼地疏離,那麼地孤寂。當她的分身出現在燈下獨舞,以身體說出內心的秘密時,她的動作質地大多是自由流動(flow)、游移環繞(indirect)、和緩綿延(sustained)的,彷彿在追尋自由和夢想,卻又那麼地茫茫不得其所。

肉傀儡和檳榔西施的青春肉體,成為被社會大眾所消費的物品,如同布希亞所言:「身體是心理所擁有的、操縱的、消費的那些物品中最美麗的一個……身體之所以被重新占有,依據的並不是主體的自主目標,而是一種娛樂及享樂主義效益的標準化原則。」消費社會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它所引發的普遍不安全感。盲目拜物的邏輯就是消費的意識型態。消費行為在這支舞作中,正如布希亞所言,現代╱後現代社會的消費並不是為了滿足既存的生物需求,它超出了最基本的需求層次,「消費」這個過程只在於:購買者,透過展示自己所買的物品,創造並保持一種認同感。被消費的東西,永遠不是物品,而是關係本身。當身體都能夠成為消費品時,人的異化隨之產生,人的價值與尊嚴蕩然無存。

檳榔西施的分身,身體各部位的影像被誇大地映現在銀幕上,隱現弱勢的女子,被剝奪的隱私,和脆弱、容易被傷害的身體。尤其在媒體的注視之下,攝影機取代了上帝之眼,彷彿George Orwell筆下,小說《一九八四》中的「老大哥」,隨時隨地監控人的一舉一動。



(三)消費與慾望

時代的腳步無以停歇,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早已從馬克斯生存的年代,亦即資本主義的濫觴時期,前行至資本主義過度發展的後工業時期。前資本主義時期,商品所提供的是使用價值(use-value);資本主義時期,商品提供的是商品價值(commodity-value);而到了我們所處的後工業、後現代時期,布希亞修正馬克斯主義不合時宜之處,指出,在過度消費的科技文化社會裡,商品所提供的是符號價值(symbol-value)。生產過剩、過度消費、分工細密、社會關係網絡錯綜複雜的時代,物品的使用當然不僅止於象徵交換,符號的消費乃是物品不可避免的宿命。

當代社會是一個以媒體網絡為中心,由符號和影像所構築的影像社會。科技、資本、資訊和影像的結合成為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主要特徵。符號和影像無所不在,不僅改變了人類的思考方式、重新建構了人的感官經驗,同時也重寫了資本主義的問題脈絡和問題意識。從真實符號化到符號真實化的擬仿過程中,整個世界都只是符號的效應而已。在這個過程中,物品、消費、需求、社會流動、使用價值,全都在異化中,被化約成為沒有實質意涵,卻又過度真實到為人所擬仿的意符。消費的社會邏輯,不是滿足的邏輯,而是社會意符生產和操控的邏輯。就像人們對LV、Prada、Gucci、Nike等名牌趨之若鶩,其所消費的,並不是產品本身的價值,而是其符號價值。事實上,若以成本計算,那些名牌的價格根本無須定得那麼高;然而,無知的虛榮消費大眾,往往很輕易地就落入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操作策略的陷阱中,自投羅網者,消費的其實是自身無窮盡的慾望。

在這個虛擬的《默島樂園》中,推銷員向觀眾兜售夢、阿拉丁神燈、時間,提供給消費者的甚至不是物品,而是虛幻的想像,以及權力慾望。推銷員雖然口若懸河,頭頭是道,就像第四台電視購物頻道,其所提供的產品內容,往往迥異於廣告詞的說法,虛實莫辨、似真猶偽。而夢、阿拉丁神燈、時間,雖然各有所指,其所延伸的意指,卻都同樣只存留在形而上的世界裡,無從購買。否則,難道要像浮士德那般,用靈魂換取慾望?



(四)虛實難辨的影像世界

何曉玫邀請視覺藝術家張耿豪、張耿華雙胞胎兄弟,為《默島樂園》捕捉了許多詩意的影像。但,影像和現實世界,到底什麼才是真實?

我們所置身的後現代社會,是一個擬像的世界。真實的符號取代了真實本身,擬像(擬仿的影像)取代了影像,超越了影像,而成為過度真實,比真實的影像更真實。擬仿的過度真實跨越了真實、再現、模仿、虛構、想像、幻覺的界限,而且彌平了其間的鴻溝;它是符號和意符穿梭、流動、相互作用的擬仿空間;是沒有原本的自我複製,是真實模仿的對象。所謂的真實,只不過是對擬像擬仿效應,真實是被模型複製出來的。這種情形在流行文化的符號圖像或電視影像中最為普遍,因為電視影像乃是虛構之物,或對真實的模仿,然而它卻經常成為觀眾模仿的對象,觀眾已不再視其為假,人類的生活受到影像所限制。

在《默島樂園》中,充斥著各種關於虛擬與真實之間的辯證。藉由雖真猶假的肉傀儡、檳榔西施與分身的夢境、人與潛意識的關係、演出現場影像和預錄的海潮影像重疊、看不見的冰淇淋、推銷員的廣告詞……等等,何曉玫一再地提出何者為真,何者為假的大哉問。

何曉玫安排了檳榔西施的「分身」,彷彿檳榔西施出竅的靈魂般,在裝設著隱藏式攝影機的燈下獨舞,再將攝影機所擷取到的影像,投射在巨大的銀幕上,饒富詩意。而這個「分身」,也就是布希亞所說的「複製體」和「雙身」:

在歷史上出現過的、所有關於身體的複合物中,雙身無疑是最古老的一種。但是,精確地說,雙身並不是一種複合物;毋寧說,它是一種想像性的形體,類似於靈魂、影子、鏡中的映相。……雙身的想像力帶給主體某種詭異感,以及親密感,就綻現於複製體身上,就駐存於它的非物質性,……那樣的幻異感,真是絕對而且非常地蠱惑。

檳榔西施的分身在燈下,時而獨立蒼茫,時而纏綿悱惻,時而以雙足夾住燈,讓隱藏式攝影機貼近身體私密部位,時而旋轉著燈,使得映照在銀幕上的巨大身影,也隨著燈/攝影機的轉動而迴旋不已,呼應著布希亞的浪漫詮釋:

在投影中,被捕捉到軌跡的,就是雙身的理想性靈光(aura),也就是幻境舞台以及秘密的終結。在自己看到自己的幻魅之後,來到的是可以看到自己全向度地迴轉,也就是在最終的時候橫跨自身,通過自己的鏡相身體。任何一個投影化的身體,就是你自己身體的鏡相式星光體。

如班雅明所言,機械複製使得藝術品的靈光消逝,美,是不是只封凍在理型的世界裡呢?



(五)身體的記憶

《默島樂園》的編舞概念,源自於何曉玫童年時期對於民間廟會的身體記憶。肉傀儡、蚌殼精、叫賣的推銷員,都是時常出現在廟會的雜耍藝人,廟會就是他們的舞台。兩個高中生在人群裡追逐、互相尋找、奔跑、游走、戲耍,挪用的正是何曉玫對廟會的身體記憶,人與人之間錯身的身體感。廟會這個看人與被看的場域,同時也是情慾流動的場域。在廟會裡,人與人互相推擠,卻又彼此孤立,在熱鬧的場域裡,卻又產生某種不安。在這支舞作中,隨著時間逐漸溶化的冰淇淋甜筒,做為一種符號,就像沙漏計數著時間般,象徵時間的流逝。沙土、海洋的影像與潮音,傳達的是人類對大自然共同的渴望和集體記憶。

何曉玫非常擅於掌握音樂的渲染力,她選取各種不同調性的音樂, 再配合影像、沙土等舞台元素的詩意並置,並且安排表演者與觀眾互動,創作了《默島樂園》這支悼念青春殤逝之舞。



四、結論:

從舞台的裝置和各種符號的運用,可以想見何曉玫對於土地的渴望。十數年前台灣被西方媒體稱為「貪婪之島」(Island of Greed),2007年的今天,我們的執政者不分藍綠,依然被檢調單位因貪瀆罪嫌偵訊中。島嶼並不沉默,島嶼也不是樂園。何曉玫稱其為《默島樂園》,製造憂傷而詩意的反差,彷彿寓示內心對於自然、海洋、光的渴求與召喚,期待這片土地得以平靜安和。

1980年代美國女性主義藝術家Barbara Kruger,以一系列平面廣告式的作品對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提出批判;1990年代台灣視覺藝術家王俊傑也發表大量裝置藝術作品,以資本主義嘲諷資本主義。1995年,台灣作家朱天心發表小說《第凡內早餐》,書寫「恆久遠、永流傳」的鑽石生產過程中,資本主義體系如何剝削、異化勞動者。2006年,台灣編舞家何曉玫,以舞作《默島樂園》和台灣消費文化對話。

事實上,身體作為一種藝術創作的媒介,其呈現的方式,較之於其他類別的藝術媒材更難操作,更不易執行,所牽涉的層面又更為複雜。文學創作以文字為媒材,視覺藝術以顏料或現成物為媒材,創作者多半可以獨立完成。舞蹈卻是以身體為媒材,而且還需要集編舞家、設計者、舞者、舞台技術人員,甚至舞團行政人員的群力才得以完成。同樣歸屬表演藝術範疇的音樂,是時間的藝術。戲劇,則有對白,觀眾較易理解其內容。然而,舞蹈藝術,不但是時間的藝術、空間的藝術、身體的藝術,更是抽象的藝術。這也就是稍縱即逝的舞蹈,做為生命表現的極致形式,完成的困難度高於其他類型藝術的原因。

在《默島樂園》演出節目單中,何曉玫寫道:「這麼多層次的心理感受,無法條理分明地述說,甚至連籠統地概括呈現都很難掌握得好,最後我選擇幾個面向,像廟會、檳榔西施的題材,而最終我歸結到一盞燈。用這盞燈我象徵紅塵人世的一個希望,或說是複雜人性的一點良知,在這盞擺盪、明滅的微弱光明中,台灣社會的發展,呈現出曲折、進退的折衝發展。」也就是這盞微明的燈,讓《默島樂園》在冷冽的虛擬世界中隱隱放光。

One of my favorite songs ----------- Chris de Burgh - ''Lonely Sky''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hmxFx4Wp2k

''Lonely Sky''
Writer: CHRIS DE BURGH
 
 
The cold north wind they call "La Bise"


Is swirling round about my knees.

Trees are crying leaves into the river.



I'm huddled in this french cafe.

I never thought I'd see the day,

But winter's here and summer's really over.

Even the birds have packed up and gone.

They're flying south with their song.

And my love, she too has gone, she had to fly.

Take care, it's such a lonely sky.

They'll trap your wings my love and hold your flight.

They'll build a cage and steal your only sky.


Fly away, fly to me, fly when the wind is high.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The old cathedral lights are low.

She and I we'd often go there

To admire and sometimes kneel in prayer.

Lords and ladies lie in stone,

Hand in hand from long ago.

And though their hands are cold they'll love forever.

Even the choir rehearses those songs,

For Christmas is not long.

And alone, I sing my song, she had to fly.

Out there it's such a lonely sky.

They'll trap your wings my love and hold your flight.

They'll build a cage and steal your only sky.

Fly away, fly to me, fly when the wind is high.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Fly away, fly to me, and if you need my love.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I'll come in with the dawn.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On the wings of the morn,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Above the world we'll be flying.

I'm sailing beside you in your lonely sky.

Chris de Burgh -“Borderline”

Chris de Burgh演唱的“Borderline”,歌詞很有意義,故事很動人,總讓我幻想為柏林圍牆倒塌之前,一對各分東德與西德的戀人的心聲。祈願世界和平,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不再有藩籬,不再有“Borderline(邊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6PDA9Qmo-0

“Borderline”
Writer: CHRIS DE BURGH


I'm standing in the station,


I'm waiting for a train,

To take me to the border,

And my loved one far away,

I watched a bunch of soldiers heading for the war,

I could hardly even bear to see them go.



Rolling through the countryside,

Tears are in my eyes,

We're coming to the borderline,

I'm ready with my lies,

And in the early morning rain, I see her there,

And I know I'll have to say goodbye again.
 
 


And it's breaking my heart, I know what I must do,

I hear my country call me, but I want to be with you,

I'm taking my side, one of us will lose,

Don't let go, I want to know,

That you will wait for me until the day,

There's no borderline, no borderline.



Walking past the border guards,

Reaching for her hand,

Showing no emotion,

I want to break into a run,

But these are only boys, and I will never know,

How men can see the wisdom in a war.



And it's breaking my heart, I know what I must do,

I hear my country call me, but I want to be with you,

I'm taking my side, one of us will lose,

Don't let go, I want to know,

That you will wait for me until the day,

There's no borderline, no borderline,

No borderline, no borderline.

Madonna -“Borderline”

這世上有兩首我非常喜歡,而且都名為“Borderline”的歌,一首是Chris de Burgh唱的“Borderline”(齊豫也唱過),另一首就是這首Madonna唱的“Borderline”,有附歌詞喔!而且我很喜歡這種上歌詞的方式。

http://www.youtube.com/watch?v=dfqfC-YJBgo&feature=related

2012年4月24日 星期二

Those Were the Days

初次聽到這首歌,是2005年初,在牯嶺街小劇場觀賞Rika、小明和佩綺演出的「黃蝶南天舞踏團」創團作《瞬間之王》其中的一段――盲眼、體型極為肥胖的舞者佩綺身著淺橘色連身曳地洋裝,站在一個大大的稻草堆前,在這整首歌曲之間,佩綺幾乎靜止不動。看著看著,我的眼淚就悄悄地流出眼眶,滑下臉頰。本來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後來有一次到「巫雲」,聽到這首歌,請教老五,才知道Mary Hopkin唱的這首歌的歌名叫做“Those Were the Day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KODZtjOIPg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追憶郭雪湖與郭松棻父子

一直到昨天,我才從聯合報副刊李敏勇先生的詩作《月印離散》得知,旅居舊金山多年的畫家郭雪湖先生已於今年大年初一(1月23日)逝世(到今天正好滿三個月),享壽105歲。1927年日治時期,郭雪湖與陳進、林玉山同時以膠彩畫入選第一屆台灣美術展覽會,被稱為「台展三少年」,陳進與林玉山早已辭世,如今,隨著郭雪湖的離逝,宣告了「台展三少年」時代的結束。




看到李敏勇詩題中的「月印」二字,我的心頭一顫,直接聯想到我最喜愛的作家郭松棻先生於1984年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小說《月印》,而郭松棻正是郭雪湖的長子,也是中國藝術史學者暨作家李渝的夫婿。《月印》和郭松棻是我的文學啟蒙導師,讓我深切體認文學的莊嚴。郭松棻與其摯友劉大任當年都因「保釣」而被列入黑名單,長期無法回國,同時放棄了柏克萊加州大學的博士學位,赴紐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工作。而李渝則獲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藝術史博士,任教於美國紐約大學東亞系。2008年我赴紐約,借宿友人處,當時友人就讀於New School,一日,她領著我到NYU處理事情,我碰巧見到李渝的研究室,立即潸然淚下。



我喜愛郭雪湖的畫作,其實是愛屋及烏。我愛郭松棻之文,也因而喜愛他周遭的人、事、物。郭雪湖最知名的畫作《南街殷賑》,繪於1930年,內容是迪化街大稻埕中元節的熱鬧場景,目前典藏於台北市立美術館。每次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這幅畫時,都會在這幅畫的外圍罩著一層防彈玻璃。每次去看這幅畫,我總是駐足在畫前,良久良久,不忍離去,默默地跟這幅畫說了很多很多的話。而我自己的名片盒,就是以這幅畫為圖案。



2005年5月,買了一期《印刻文學生活誌》,以郭松棻的照片為封面,亦即本期以郭松棻為特輯,專訪郭松棻,亦刊登他的幾篇新作。當時,他即將克服政治禁忌返台的傳聞甚囂塵上,我也非常期待他的歸來,沒想到,就在那年5月,《印刻文學生活誌》才剛出爐不久,就傳來郭松棻中風辭世的噩耗,時年67歲,李渝近乎崩潰。



昨天讀到的李敏勇的詩,是這麼寫的:

月印離散──悼雪湖老人兼懷松棻

雪融了

湖水冷澈

你睡在歷史的卷軸

隱沒於夕陽

大稻埕膠彩

倒映舊金山的餘生

模糊的國度

交織著離散

只印記在天邊

暗淡的月

被切割的鄉愁

橫越太平洋兩岸

父與子

聚首不在人間而在天上




寥寥數語,連連隱喻。